第六十六章青丝白(2 / 2)
引她坐到梳妆台前。
他取过象牙梳,穿过那头如今已全然霜雪的长发,耐心地一点点理顺。
直到他伸手去拿那盒常年搁在妆台上的玉色头膏,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膏体,脸色骤然一变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钱墨一直紧盯着他,见状立刻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沉镜湖没答,而是朝着殷曌跪了下去:“殿下!这头膏……是从何得来?”
殷曌正回味着头皮被轻柔梳理的舒适,闻言微微蹙眉:“一直都是青梧给我调制的。怎么,这膏有问题?”
“青梧……”沉镜湖抬起眼,看见她蒙着白布的侧脸,“殿下用这头膏,用了多久了?”
“从八岁那年,用到现在吧。”
“八岁……”沉镜湖倒抽一口冷气,急道,“殿下近些年来,可曾时常头痛欲裂,视线模糊,甚至记忆衰退、神志时而紊乱?”
殷曌静了一瞬,才缓缓道:“确实有头痛这个老毛病,至于其余的……倒还不至于。或许是我自幼生活在宫中的时日不多,入朝后更是常年在外奔波,用这头膏的机会,更是少之又少。”
“不知这青梧是何许人?”
“他……已经死了,你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沉镜湖磕了个头:“殿下!这青梧,其心可诛!这头膏里混的,并非毒药,而是一种名为‘蚀髓香’的异物……此物采自苗疆,以人脑、麝香并数十种香料慢火煎熬而成,香气隐秘,常年涂抹于发间,药性会经由头皮经络缓缓侵入脑髓。它不致命,却能蚀人心智,损人记忆,直到自己都记不得自己是谁了,殿下您这一头白发,也与此物也脱不开干系!”
他顿了顿,想起了什么及其恶心厌恶的事:
“这种下作路子,教坊司里多了去了。那些想压过花魁一头的人,就爱在这头油脂粉上下功夫。天天往头上抹,往脸上擦,描眉画眼,日子久了,那药性顺着皮肤往脑子里钻,再精明的人也能给磋磨成个傻子。旁人只当她是酒色淘空了身子,谁会想到是这每日里离不了的香膏作的祟?那青梧真是个黑了心肠,烂了心肝的下贱东西……竟将这对付风尘女子的手段,用在殿下身上!”
屋里死静。
姒晏清和江临渊同时变了脸色,一个拳头握得咯吱响,一个眼底瞬间结了冰。
好半天,才听见殷曌的声音在问:“你是说……我现在,这一头头发,都是白的?”
沉镜湖浑身一僵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位太女殿下,直到这会儿,才知道自己头发全白了。
她看不见,也没人敢在她跟前提半个字。
沉镜湖又咚地磕了个头:“奴才多嘴……奴才该死。”
“我这一头白发又不是你弄的,你该什么死。”殷曌伸出两根手指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盒头膏,“起来。”
沉镜湖僵了一下,这才低着头起身,垂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钱墨身后。
殷曌的脸转向姒晏清,蒙着的眼布正对着他:“姒砚辞的腿,是什么时候断的?”
姒晏清喉结滚了滚:“我八岁那年。”
“哦。”殷曌拖长了语调,指甲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那你当初动手杀青梧的时候,是不是就已经知道,他是你们王府塞进来的细作?”
姒晏清看着她那张面带戏谑的脸,半晌,才应道:“是。我当时假意听了父王母妃的话,去结识那些贵女,实则……是在新平派人暗中打探消息。”
殷曌没说话,只轻轻笑了一声:“看来,姒砚辞是真招人疼啊,一条腿,不仅换来了当今陛下的丹书铁券,还让这西南王妃,愈发执着于将我也变成一个废人。”
殷曌手中还捻着那盒头膏,在指间把玩着,嗤笑一声:“镜湖,刚才听你骂青梧那几句,挺带劲啊。”
沉镜湖身子一僵,连忙又跪下磕头,声音发紧:“奴才该死,殿下……那等腌臜话,污了您的耳朵,是奴才放肆……”
“污什么耳朵。”殷曌打断他,随手把那玉盒往妆台上一丢,“等过几日,你跟我去上朝。那些在教坊司醉生梦死的,那些看我眼瞎了想踩我一脚的,你给我看准了——不用讲道理,也不用守规矩,只管把你那些词儿,原封不动地给我骂回去。”
她顿了顿,浮起一丝恶劣的笑意:“骂狠点儿,别给我留面子——骂得越难听越好。”
沉镜湖愣住,随即,他深吸一口气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奴才……遵命!”
殷曌又转向钱墨,手指在梳妆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:“还有你,钱墨。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,给我找一批人。三教九流无所谓,出身越脏越好,手段要够狠,心肠要够黑。钱不是问题,把东宫私库的钥匙拿去,不够……就去抄几个贪官的家。”
钱墨腰杆一挺,那股子属于街头混不吝的劲儿瞬间回到了眼里,抱拳应道:“是!殿下放心,不出三日,我保准给您拉来一帮敢在阎王爷嘴里拔牙的狠角色!”